水往哪里流

刘国栋
    1 不用猛药难治顽疾,不行狠招撼不动人心,挖不出硕鼠!老子也不服!扳不倒他们我就不姓王!小五,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我以自己的人格担保。王灿傍晚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对小五说。 这么搞,动静有点大了吧?不会出什么事吧?唉——小五以他一贯的腔调迟疑地回答。 哎呀,你又来了。做任何事情都不要怕,不能怕字当头。我一听你唉声叹气头皮就发麻。你自信点好不好?王灿皱着眉头,语含埋怨地说,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受到小五情绪的影响,跑题了!继而想到自己的使命,明白了自己决不能在小五面前示弱,而是要做小五的主心骨,为小五鼓气。他陡然提高了声调嚷道,我们怕个卵,一则他们怀疑不到我们头上,再则,就是被发现了,我顶着!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王灿为了压制小五的犹豫,在电话那头指手画脚,拍着胸脯。 今天是除夕,是蛇年的最后一天。各家放了辞年的鞭炮,吃过了年夜饭,天已经黑透了,乡亲们除了那些打扑克搓麻将的,大都坐在了电视机前正准备看春晚呢。这时,王灿打手机邀小五带着工具出发了。一路上,非常的安静,除了“嘭嘭”的烟花爆竹在欢唱,就只剩下他俩的脚步声。他们猫着腰,偶尔见到来人渐行渐近的灯光就远远地躲开,蹑手蹑脚,样貌很有些鬼祟。 王灿养着一匹狗,这狗身体不大,毛如狮子般张开。以往它的祖母是纯白的高贵颜色,由于从城市流落到农村,没有了门当户对的匹配公狗,只能与乡村野狗杂交,其后代因而有了变异,虽然形态保持了原来的风貌,但是毛色却大有变化,你看,王灿养的这只狗,全身呈骆驼般的黄色,泛着白色的影子。王灿为它取名裕裕。 裕裕对王灿可谓死心塌地,王灿打电话的时候它就在一旁支着脑袋静静地听着。一路上,它悄悄地跟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约莫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分水口。王灿一边骂着好你们几个狗日的,一边麻利地将通往黎安镇的水闸旋转着关闭了,并从包里掏出管子钳使劲拽着,直到它滑牙再也回不到原处。——黎安镇,那可是一个上千人的大村落,也是支书、村长居住的地方。霎时,通往箬畈的水流突然加大,清凌凌的水在灯光的照耀下反着白光,流得更欢了。——箬畈是个小自然村,一百多号人,最大的人物就数那个副支书何剑了,王灿和小五的丈母娘都居住在这个村里。至今伸向村子的路还是晴天一地灰,雨天一脚泥的土路。 王灿累得直喘粗气,在灯光的照映下头上冒着热气。忙完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小五连忙分了一支烟并给他点上。小五小时候脑子受过伤,不喜言语,愣头愣脑的,但对王灿极崇拜,惟命是从。这不,经王灿一蛊惑,小五就屁颠屁颠地参与了断水行动。 黑色的夜幕下,但见两星红光一闪一闪的,与裕裕两只蓝莹莹的眼睛映衬着。山峡里静极了。 良久,小五打破了寂静,问,灿哥,咱们回去吧,回去还可以看春晚。这是什么事呢,唉—— 王灿说,看你个头,不中不半的。回家洗澡后我们一起上小毛家诈金花。哎,小五,你哪年三十夜里正儿八经看过春晚?我以人格担保,我没说错吧? 小五下意识地摸了摸头。是呀,每年他们都是忙着打牌,偶尔瞟一眼电视节目罢了。小五不知怎么回答,呵呵傻笑了一下,那轻轻的唉字被掩盖了起来。 忽然小五想起了一件事,对王灿说,灿哥,我们把水堵了,还怎么洗澡?这怎么好哦,唉—— 哎哟,了啦,了啦,我怎么忘记了这茬?我以人格担保,我真的忘了。王灿忽然一拍头,噼啪的声响在夜空里回荡。裕裕惊恐地望着他。 他俩的样貌都有些沮丧。 这时候,只见远方,——大概是公路上有手电筒光。小五说,灿哥,我们快回去吧。那灯光是不是寻我们来了?这怎么搞哦?唉—— 寻你个头!你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要是在抗日的年代,你他妈的一准是个狗日的汉奸!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王灿接着说,他们又不是神仙,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再说狗日的九饼支书、一鸟村长什么时候对公家的事这么积极,这么热心过?小五,我绝对没有说错,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小五懒得动脑筋,不再说话,只轻轻唉了一下。 王灿说归说,但是只滞留了片刻,烟屁股一扔就起身抬脚了。小五和裕裕连忙跟上。一路上,他们再没说什么话。王灿若有所思,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2 王灿系一介老高中生,平时喜欢看一些传奇或地摊文学,加上当了几年的驾驶兵,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起话来文辞滔滔,喜欢说故事,尤其是高级领导人的故事。什么毛主席、蒋介石重庆谈判,什么林彪指挥东北战场,什么“四人帮”如何瞒着毛主席篡党夺权,什么邓小平制定“一国两制”的方针,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他自己就是领导人肚内的蛔虫,或自己跟那些大人物是亲兄弟,是其中的一员,亲身经历过一般。 由于在部队学了驾驶技术,王灿退伍回到地方得心应手,成了一个抢手的货车驾驶员。几年来,虽挣了不少的钱,但积攒的不多,因为爱上了扑克麻将,老是姓送;心气好高,喜抽高档烟,遇到熟人,常常就甩上一支。某年,终于在亲朋好友那里凑了一些钱,购买了一辆旧货车跑起了运输。但是,开了不到一年就因为货源短缺开不下去了,后只得搁置在马路旁。一日深夜,车子突起大火,噼噼啪啪的响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小五慌慌张张赶到时,王灿及几个乡亲已在车旁杵着。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借着火光看王灿的面部表情似乎有些凝重。王灿拢着身子,微微弯曲,如同深秋瑟缩的小草,他喃喃自语,车子怎么无缘无故起火了呢?我以人格担保,我绝对与此事无关。救火毫无意义,因而也没人动手。后来陆续又来了几个看客,大家炯炯有神地望着熊熊大火,口中说着一些关于火的话题,内心似乎还有些兴奋。不久,车子化为铁架。至于起火原因至今依然是个迷,有传闻系王灿私下偷偷点的火,但无真凭实据,也无人追究,反正王灿最终从保险公司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从此,王灿在家安心做起了农民。然而,他无法当一个地道的农民,家里几亩田地的庄稼他从来没有侍弄过,都是请人耕种,他顶多在收获的日子里帮忙整理或晾晒一下而已。 王灿似乎找不到北,仿佛一个多余人,成天混着日子。常常腋下夹一茶杯,从下街窜到上街,又从上街摇晃到下街。——王灿就是这个时候抱养的裕裕。遇到有人邀请打牌,或扑克,或麻将,他也披挂上阵,显然码子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如果手气好,他就会嘴巴咧着合不拢,伴着嘻嘻的笑声说,今天弄了几包烟钱,我以人格担保,我没掺一丁点水分。他边说边数着——王灿最喜数钱了,哪怕走在路上也要时不时地掏出钱来数数。其实多少他早已心中有数,数钱只不过是成了习惯;如果输了,他就说,我以人格担保,这牌真的打不得了,身上没水哪能赌博?然后从口袋掏出钱来数数,说只剩这点水了。 王灿嘴臭,平日里除了喜欢议论国家大事,还喜欢评论村乡的人事。然而,嘴上说着乡村干部的不是,但见到干部他还是毕恭毕敬的,高档烟是递个不停,每年他还时不时安排酒席请乡村干部,好菜好酒好烟地招待。有干部在酒桌上裂开大嘴说,老王啊,这么好的酒啊?你干嘛不留给自己喝?王灿笑了:嗨嗨,这还是去年某某送给我的,一直都舍不得喝呢,我以人格担保啊。其时,裕裕也跟着王灿“光光”地叫了两声,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于是,王灿在裕裕四处张望的眼光下忙又从口袋里摸出好烟来一一分发,——虽然桌上已放了两包。不过,倒也没有白给干部们吃喝,这些年来,他领了不少的补助,比如低保金、困难补助,退伍军人补助,等等等等。 可是,前不久,他本想承包村里的山林来砍伐——这可是油水丰厚哦,可是,村里居然没有同意。经多方打听,原来是箬畈的那个何剑副支书开的头炮——当然,王灿也明白,支书、村长这回没有支持他,说不定何剑的意见正中他俩的下怀呢。他们一定是要安排给某个人弄呢。王灿其实内心很明白,当官的,哪怕芝麻绿豆般的小官,在老百姓面前永远都有一种优越感,他们始终认为自己高人一头,比别人聪明、精明、尊贵,即使他们嘴上说不如别人。想到这,王灿忽然领悟到,我以人格担保,他们以前那么照顾他,那是顺手推舟的施舍啊。 果然,村里的山场给了九饼支书的小舅子金船砍伐。四千多亩老山林,只要交村里50万,并且,这笔款子不是一开始就交,而是等树木卖了钱出来再补上,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被金船那狗日的一人独吞,更确切地说,村干部是以金船的名义集体分赃。王灿获悉此事,心里火烧火燎的,一时气愤难平。 “这帮龟孙子,我以人格担保,我王灿是这么好糊弄,这么轻易就能打发的吗?”王灿心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3 如今农村牵引了山泉水,结束了从河里挑水或从井里取水的历史。但是,这个村里的自来水工程在建造之初考虑不周,设计过于草率,只要老天半月或二十天不下雨,自来水就不够用。而这段时间,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因此,这里只能白天断水,晚上供水,以作权宜之计。 腊月二十九这天,半夜就停水了,因为这样可以保证除夕傍晚来水水量充足。下午五点,天幕刚刚拉上,自来水终于来了,等待的人们,欢呼雀跃。尤其那些从城里回家过年的打工族,他们深受城市生活的影响,便迫不及待地洗起澡来。 可是,王灿和小五将通往黎安镇的自来水掐断了,这一下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上抛下了一枚重型炮弹,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其时有人正在洗澡,有的准备洗澡,忽然刚刚才来的水没了。头上满是洗发露的,身上涂抹了洗浴液的,刚刚脱光衣裳的……他们一个个气得眦牙裂嘴,骂爹咒娘! 这样的效果正是王灿所期盼的、预想的,他恨不得立马在乡亲们面前我以人格担保地振臂一呼,然后领着大伙找村干部们的麻烦去!然而王灿没有挪动脚步,他内心思忖,自己不能做出头鸟,一是碍于情面,二是还缺乏撕破脸皮的勇气。他想,他得物色人替自己打头炮。 4 派出所赵所长接到110指挥台的指令骂着娘只身过来——要不是出了大案大年三十谁会出警——的时候,双方冲突已接近尾声。何剑副支书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个妇女在旁边一边嘤嘤地哭着,一边骂着人。动手打他的人自然不管他;本自然村的人为了这条迟迟没修的泥巴路正怨恨他,当然也不管他的死活;他的老婆又惊又怕又恨又痛心,一时不知所措,只知道在旁边哭哭啼啼,骂骂咧咧;而村干部们仍处于惊吓之中,此时竟将受伤的何剑忘了。九饼支书,一鸟村长一个个鼻青脸肿,正在地上喘着粗气,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仿佛在看杂耍,那些动手打人的人,还有裕裕也列在其中。 竟然没有人打120救人。 赵所长来了,没有忙着抓人,而是一边打着120让医院派来救护车,一边让支书、村长搭手把重伤的何剑副支书抬到警车上,呼啸而去。 半路上,赵所长遇到前来接人的救护车,急忙完成了伤员交接。他马上打电话齐乐娱乐其他休假的警员立马赶到出事地点。待警员们赶到,出事地点只剩下一摊凝固的黑黑血迹,围观的村民早已没了踪影。 5 该让谁出头呢?王灿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或者说他能够指挥得动谁,说得难听点,就是唆使得动谁。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是小五了。原本他这次不打算启用小五,一来,小五太憨,容易暴露自己;二来,小五对他那么忠诚,他有些于心不忍。但是,除了小五,还有裕裕,他还能够指挥或唆使得了谁呢?妈的,我以人格担保!万般无奈,他只得鼓动小五出头了,哪怕冒着自己被扯出的风险也在所不惜,因为他要报复村干部那帮人,更何况那帮人屁股不干不净,活该受到惩罚。妈的,我以人格担保! 王灿和小五还没有回到家,走在村道上就陆陆续续听见乡亲们对突然断了自来水的骂骂咧咧的声音。王灿心中一乐,计上心来。他思忖片刻,对小五说,我们一会上小毛家去,我先说,你随后说,你就跟大伙说你听你丈母娘说的,箬畈自来水大得很,一定是何剑那个狗日的领着箬畈人关了我们这边的自来水。小五点头“嗯”了一声。 小五推门进了小毛家,王灿和裕裕后脚跟着进来了。 其时小毛家热闹非凡,十几个年轻人正围着八仙桌诈金花。王灿一边挤进人群参与一边说,今天真倒霉,没有自来水洗澡,只能打水将就冲一下,过个肮脏年。大年三十断水,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吉利了!我敢以人格担保啊!有人问,这话怎么讲?王灿答道,水代表什么?你们打牌缺钱怎么说?身上没有水,是不是?水代表钱哪!大年三十就断了水,就是断了钱,你们说,还有个好吗?狗日的,平时都不断水,过年断水,村里那帮人是怎么弄的?害得我们诸多不便,洗澡洗不成!太不吉利了!……正在大伙议论纷纷的时候,小五照着刚才王灿嘱咐的意思如此这般一说,在场的人群顿时炸了锅,群情激奋,摩拳擦掌。几个愣头青就甩了手中的扑克,直往外跑。顷刻间,大声呼喊的,打手机的,有几个人自告奋勇开了车子,轿车、卡车、三轮车,小五和王灿及裕裕也上了车子,一行人,不少于一百多号,呼呼啦啦,浩浩荡荡顷刻间向箬畈扑去。 到了箬畈,人们纷纷从车里钻出或跳下来,可能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冷却,都没有了先前的激动与激情。大家聚集在村外的晒场上,没有人出面去叫何剑副支书。最后,还是王灿戳了戳小五的肩膀。小五摇着头唉叹一声缓步只身前往,他推开了何剑的大门,如此这般地说明了来意。 何剑听了小五的一番言语,顿时血液喷张,气上心头。作为一个堂堂的副支书,他哪堪遭受如此的污蔑,奇耻大辱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已降临他的头上,他心中就没有一个“怕”字,更何况他一向趾高气扬,丝毫不把村民放在眼里。 哪个狗娘养的这么胡说!何剑一边大骂,一边跟着小五冲出了家门。何剑家里人正在享受着春晚的欢乐,只有他的老婆跟着撵了出来。来到村外的晒场上,何剑看到黑压压的一滩人,且都是黎安镇的一班愣头青,心中立刻发了虚。 6 赵所长等一干警察在九饼支书、一鸟村长的带领下来到黎安镇分别抓了小五等6个带头参与打架事件的肇事者。许多村民还洋溢在过年的气氛中,换句话说,他们很多人还蒙在鼓里,还围坐在电视机前沉浸在春晚带给他们的欢乐中。待到第二天早晨,也就是大年初一,全黎安镇的村民都知晓了,小五等6个青年已经被关进了县看守所。 公安局在审问他们的时候,打架的场面浮出水面:除夕晚上当何剑来到晒场众人的面前,何剑没了平日的张狂,有人用手电光试探着射向他的脸,他居然都没有讲话,要是在平时,那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早就开骂了,然而,今天他却变得很乖很安静,甚至有点慌张、巴结、谄媚,呈现在大伙面前的是卑躬屈膝的猥琐样貌。彼消此长,这反而激发了大家的信心和斗志,大家一扫先前的胆怯和萎靡不振的情绪。不知是谁大着胆子问,是你带人关了黎安镇的自来水吧?声音不大,也没有带狗日的等粗俗字眼。何剑立刻辩解:我没有,我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何剑可以赌咒发誓,如果是我何剑干的,我活不过初一!何剑的声音也比平日低了不少。那好,你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分水口看看?有人这样问。行,反正不是我干的,我陪你们去。何剑回答道,居然用了一个“陪”字。 于是大伙一齐向分水口涌去。分水口离箬畈近多了,只消二十多分钟,大伙就赶到了。此时,闻讯赶来的还有九饼支书并一鸟村长以及副村长木易。木易是自来水管理的负责人,他连忙跳下坑去旋转关闭的阀门,可是任凭他怎么用力,阀门丝毫没有反应。木易说阀门滑牙了。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此时的王灿明白,如果这时不动手,待会就会息事宁人,他的一切努力就会付诸东流。妈的,我以人格担保!他咬了咬牙,握了握拳,右手把站在他前面的小五身体一戳,左手捏着鼻子说,何剑你个龟孙子,你平时不是很狂吗,今天怎么装孙子了?我以人格担保,不是你是鬼呀!打——!裕裕此时也跟着狂叫了两声。随着一声吼叫,如同夏天的闷雷发令,马上就是暴风骤雨。借着黑魆魆的夜幕,小五第一个冲到何剑的面前,抡起浑圆的拳头砸向了他的面庞。仿佛有无声的命令,抑或疾病传染似的,一百多号人开打了。有拳打的,有脚踢的,更有用电筒砸的,目标是何剑、九饼和一鸟。副村长木易却没有挨打,大概是他平时本分做人的缘故。王灿和裕裕不仅打了何剑那个龟孙子,也打了九饼和一鸟这两个狗日的。夜空中一时是哭爹喊娘,鬼哭狼嚎,还夹杂着你个狗日的,谁让你骂我;你这个畜生,看你糟蹋我老婆;你总是人五人六的,看你今天还神气!你他妈的,看你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你们这些东西,总不干好事,就知道打扑克麻将…… 惨剧就这样发生了。讯问这起事件为首的肇事者是谁,6个人话语竟同出一辙,大伙都动手了,谁也说不清谁是头;6人分别供出动手打人者名单,累计达101人;6人交集供出名单19人,而王灿无疑列于其中;然而当责问是谁第一个动手的,6个人包括小五本人在内都指向了小五。 如同有人悄悄齐乐娱乐村干部们赶来一样,有人也悄悄报了警。故而随后赵所长接110报警台指令赶到了事故现场。 7 何剑三十晚上被送进县医院安排在重症监护室内,直到大年初一,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小五等6个人大年三十晚上被抓,被送进看守所时春晚节目刚刚结束,众明星正在齐唱《难忘今宵》。是呀,是够难忘的,他们平生第一次成了犯人,被隔离在各自的房间里,都是孤单单一人,往年这个时候众人围在一起看春晚、诈金花、打麻将,好不热闹。此刻却这么冷清、无聊。好在如今看守所装了电视,电视台正在重播春晚节目,今年春晚明年看,不对,时间过了零点,应该是去年春晚今年看。小五在床上瑟缩着,感到肚子很饿。他眼睛瞟着电视,但脑子里却是很乱,一会是一身血糊糊的何剑,一会是口若悬河的王灿,一会是哭哭啼啼的妻子,一会是又哭又骂的何剑老婆……直到现在,他始终有个信念,那就是不要出卖朋友,刚刚他就是坚守这个信念挺过来的。 王灿在三十晚上虽然没被抓走,但是回到家中躺在床上也是一夜未眠。女人看到男人大过年的情绪低落,知道他有心思,于是拿出百般的柔情安慰他。王灿想到说不定下一刻公安就要抓他离去,于是就依了女人,两人就颠龙倒凤忙活起来…… 裕裕蹲在床下气喘吁吁,那红红的阳具一伸一缩,十分瘆人。 第二天是马年初一,自来水也来了,那是木易副村长连夜换了水闸。王灿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缩身在火桶里,一脸的惆怅,裕裕趴在火桶边睡着。电视里虽然正在重播着春晚节目,他眼睛似乎对着荧屏,但里面播着什么内容,脑子里却不甚明白,只觉得红男绿女们在狂吼乱舞。 三十晚上,王灿主要是担心,他害怕小五把他供出来,及至早晨,恐惧渐渐从他的心中遁去了,他反而担忧起小五他们6个乡邻来,尤其是小五。他觉得事情发生后自己躲在家里,愧对他们。及至后来,这种情绪愈来愈烈,他甚至认为,自己挑起了事端,现在做起了缩头乌龟是一种可耻的叛逃行为。后来当听说小五承担起了带头打人的责任,王灿简直崩溃了,他扇了自己一耳光,哼一句我以人格担保,就要收拾行李去投案自首。这时候女人拉住了他说,你去投案,只不过黎安镇多了一个犯人,对小五他们毫无益处,留在外面你还可以想想捞他们的辙。裕裕用嘴扯着王灿的裤管,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仿佛在说“别走,别走”。王灿这才停住了脚步。 8     不想何剑竟一语成谶,于大年初一半夜1159分离开人世,主要是因为被电筒击中了面部三角区,他到底没有挺过来。     事情闹大了,王灿还来不及实施营救小五等6人的计划,公安局及派出所在初二上午又开着两辆警车呼啸着上黎安镇抓小五他们共同指认的19人。车子开进镇子不一会儿就被闻讯而来的村民围得水泄不通。小五的老婆更是不依不饶非要公安局交还他的丈夫,如果公安局不答应,她就主动请求公安局逮捕她。说完,她就钻进了警车。两个年轻的警察欲将她外拉,她却更是不要命地往里扑。在一推一搡中,她心脏病突发,猝然晕倒。 局面顿时大乱,有人嚷:“公安杀人啦,公安杀人啦!”愤怒的村民动手打起了那几个警察,有警察居然亮起了手枪。“看啦,人民警察不把枪对着罪犯,却指向了我们广大的人民!”如同火上浇油,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更多的村民。 木易副村长此时站了出来,他大声说救人要紧。在他的努力下安排一辆警车火速送小五老婆驰向医院(其时,有几个警察挤在车里趁机逃离)。 围堵的村民愈来愈多,以至牵动了四里八村的人。剩下的几个警察躲进了留下的警车里,愤怒的村民将它围得固若金汤。 一个小时以后,从医院传来消息,小五老婆离开人世,在途中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人群中迅速炸开了锅,激怒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抬起装有几名警察的警车向大桥靠近。一场关乎更多生命的生死冲突迫在眉睫。   9 消息如雪片般迅速扩散,人们将拍下的视频通过微博、微信、qq传到了网上,很快得到了广大网民尤其当地家乡子弟的声援。 事件惊动了省市县三级政府,县公安局迅速组织了一支特警队开着军用卡车进驻黎安镇,300多个穿着黑色特警制服的队员(有人说里面有些人不是警察,是临时充数的市井居民)将村民和警车隔离开来。这是后话。 却说眼前。村民们抬着装有几个警察的轿车正往大桥移去。    由于民愤太大,九饼支书、一鸟村长这回不敢明着帮政府和公安局说话了,反而频频出面为村民讲起了情。此时,他们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大家放手。    然而,支书和村长的劝说非但没有使愤怒的村民收敛情绪,反而加剧了事态的恶性膨胀。眼看村民们抬着轿车就要抛向十几米深的桥下时,王灿从乱哄哄的人群中冲了出来。王灿及裕裕此时从幕后站到了前台。 王灿嚷,你们还嫌死人不够吗?裕裕跟着“汪汪”地叫着。 噪杂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放下了手中的轿车。 王灿说,你们如果真心想救小五他们的话,就请放理智一点。这次事件,全是我一人鼓动,一人所为,所有的事情都跟大伙,跟小五他们无关。真的,我以人格担保!好汉做事好汉当,所有的责任我一人挑着。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以人格担保! 当浩浩荡荡的特警队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趋于平静。王灿和盘说出了事情的经过,他被特警队员戴上了手铐。最后王灿微笑着上了警车,警车呼啸着离去。 王灿戴上手铐的时候,裕裕“咿呜咿呜”眼泪滂沱地哭着,这次它没能和主人一起上车,它跟在警车后面疯狂地奔跑着,奔跑着,人们目送着它越追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后记:政府及其公安局放弃了继续抓捕的计划,对所有没抓的参与者口头警告,免于刑事处分;王灿成了幕后操纵者和肇事者,但不确认是何剑的致命者,被判5年有期徒刑,关在深墙大院改造;小五等6人被判3年徒刑,缓期3年执行,在家接受司法所监督教育;两名违纪警察分别受到严重警告和记大过处分;何剑、小五老婆各获得50万元善后赔偿,此款由村里从山林款抽出;村两委被改组,九饼支书、一鸟村长被免职,九饼支书被双规,接受刑事调查,支书由乡党委派遣乡干部担任,木易担任代村长,其他成员吸收新人;村里的山林砍伐权重新实行竞拍,金船失去了资格,最后被一外地老板以2000万元夺得标的,合同规定分3年分批次砍伐并植树还林;箬畈列入了美好乡村建设名单,泥土路改造纳入了建设规划;自来水管道设施得到重新设计改造,如今就是半年不下雨都有充沛的水量供给…… 王灿在狱中听了,感到了一丝慰藉。他拍着胸脯跟狱警说,我以人格担保,我一定老老实实、安安心心地接受政府的教育和改造。   只是,裕裕迟迟不知所踪,经年以后人们似乎已经将它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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