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体有尽时 灵魂无绝期

郭茹茹

我很少写跟生命有关联的文章,敏感脆弱且多情的内心不容许我这样做,但是谁又能控制得住内心情感的泛滥和泪眼婆娑的哽咽呢?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讨厌寝室的厕所 讨厌他滴滴答答的响声。又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惧怕寝室的床开始惧怕黑夜的光 我试着抱紧自己。让自己不要感受到那包围着的孤独和弥漫着的黑暗。
两年前,我并没有太过于怀恋生存了近二十年的小镇,反而像一个忙碌嘈杂的电子,即将达到逃逸速度,要飞向一片陌生而星光闪烁的宇宙。我向往那未知而充满幻想的大城市,向往那活在老师口中的大学生活。然而,我从未想到如今的我是多么想回到那个曾经不以为然的小镇,或许那里会让我浮躁的情绪回归到澄澈明净。
易怒的情绪,暴躁的性格,失眠的夜晚,不规律的生理周期,让我不得不怀疑我的身体有了病理现象。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的性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向乐观开朗对于打闹乐此不疲的人却变成了沉默寡言情绪变化莫测之人,朋友说听我感慨人生就觉得搞笑,对啊,我原本不应该是一个豁达开朗不拘于生活琐碎之人吗?可是事实却是如此。病理和药物的双重反应造就了喜怒无常的性格。
我一度怨天尤人,慨叹命运的不公,但是生活不就是这样,哪里又有绝对的公平呢?死神和神明不可能有对等的时间观察窥探人类,何人应罪该万死何人该福泽绵延。
二十几年的时间我进过很多次医院,幼年时只是惧怕医生护士手里的针却又被他们手里颜色鲜艳的糖果所欺骗,最终在哭笑不得中结束了这场滑稽的“战斗”;少年时便已经有了清晰的记忆,但涉世未深的内心也只能看到医院的一些表面现象,即使是在探望一位罹患癌症的亲戚时内心也不会泛起丝毫涟漪反倒是被莫名而来的兴奋感所取代;到了现在的年龄却也尴尬,多了些多愁善感的怜悯之心,但又缺乏看清世俗的成熟之感,所以只能在看到一些不公的命运时任由泪水哽咽了喉咙。
在二十几岁的花季年龄,本应该是朋友三五,爱人呢喃的最佳时日,而我却不得不每个月去一次既让有些人厌恶,又让有些人神往的地方。而在这个地方我又见证了许许多多我可能在小说里电视中永远也感悟不到的心灵冲击。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拥挤的人潮,难以捉摸的表情牵动着我的心。每个窗口都排了很长的队伍,让这本几百平方米的医院显得极为平仄,人声鼎沸的大厅中央摆放着几排等候椅,但它并没有因为吵闹的医院而显得生动起来,反而与这热闹的景象极为不相称,此刻它更显得极为冰冷刺骨。而就是在这冰冷的等候椅上坐着一对双手紧握的夫妻,我的目光很快被吸引,男的大概刚过四十,头向左上方微仰,穿着宽大的灰色背心,让原本微胖的他看起来竟有些瘦弱,一条浅咖色的工裤硕大无比,一条半扎不扎的皮带慵懒的躺在上面,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似乎很廉价的蓝色塑料拖鞋。他半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左边坐着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有他们即将迎来的爱情结晶,看起来似乎已经超过二十个周,鼓鼓的,喷薄欲出。他的右边蹲着两个穿着工服的男人,看起来也有四五十岁,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静静地等候着陪伴着彼此。这个时候一个蹲着的男的站了起来从装满了药的大袋子里依次拿出各种药倒在另一只手里,他们将半躺的男子嘴掰开,向里面塞了几粒药,然后匆匆忙忙向掰开的嘴里灌了一小口水,可是这些水却全部溢了出来,男子的妻子用攥在手里的卫生纸慌忙却又不失温情的轻拭着溢出嘴角的水,轻轻抚摸着他的喉咙以便他可以将那难以下咽的药物顺利吞下。
是的,他无法行动,我无从得知他是经历了什么事故,医学知识的匮乏也不能让我判断出他是生了什么病。但我知道这个年过四十正直壮年的男子正在经历生理器官的衰竭和生命的苟延。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红了眼眶,脸颊上布满了泪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是内心的翻涌却至今记忆犹新。如此素未谋面未曾相识之人却能直击我内心最柔软的部位。人生来孤独,须的有人并肩同行,我不知道他今后的生活会是怎样,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孤单。
即便已经是入了春,却还是难以抵挡侵入体内的寒意,也许在这不大不小几百平米的场地中,死神正在四处游走穿梭吧,经历的人神态自若,等待的人号啕大哭。在这个地方,不会说你生性善良就应有神明庇护,也不会说你罪恶千万就应死神相随。生者多欢愉,时间与同行;死者态自如,灵魂无绝期。
等待结果的过程往往是最漫长的,可能从此你的生活轨迹也会随之改变。推开门,跟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医生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直到我坐下他才抬头扫了我一眼,在官僚主义式的正常询问回答后他云淡风轻的吐出了几个字,大概是他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注病人情态的变化,但是对于我这个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身体机能好的不能再好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这以后她说的所有话在我的脑海中都变成了嗡嗡声。在她斥责我没有将他的叮嘱重复一遍时,我夺门而出。
我嚎啕大哭,无视于旁人惊讶的眼神。可能我幼稚的内心一时半伙儿还接受不了这些东西。平静之余,我对医者的态度愤愤不平,却也本着医者父母心的态度释了怀。
不久后的一段日子,可能将会是我这一生最为刻骨铭心的时刻。我住了一段时间院,见证了许多以前甚至以后都不会见到的现象。喝醉酒的司机肇事以后因为护士一句不顺心的话叫来自己的兄弟对护士大打出手;被送进养老院的老母亲因为脑溢血被送来抢救,在神智不清时情况下傻傻的问护士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来探望她;出了车祸一条腿被截肢的儿子抱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对医生打着趣儿……
药物的副作用让我情绪反复无常,经常在不经意间就发觉自己朦胧了双眼。在医院这段时间我压抑到几近崩溃,有时候悲伤很沉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只能呻吟呜咽。大概因为生命中过去的时光还算幸运,并未遭遇恶事,而在医院,所有的悲恸无常,全部都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看见绝症来临时的无奈,我惊觉生命之无可奈何,感叹命运的无能为力。
我想尽快逃离这个布满沉重感的地方,便匆匆办了离院手续,带着继续应对焦头烂额生活的恐惧走向医院大厅。仍然是人声嘈杂,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心头一颤……一个脸部大概只有四分之一面积是完整的小男孩坐在有些冰冷的椅子上,目光呆滞,时不时的傻笑,他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面部的灼伤让我很难辨别清楚他原本的模样。生命的美好才刚刚开始,命运的戏弄却让它转眼面临消失殆尽。他的年龄还不足以让他看清这对他人生的影响,牵强却又充满纯真的笑容直戳我心。
我想到《李尔王》中的葛罗斯特伯爵埋怨:人类的命运之于神明,正如苍蝇之于顽童。人类的躯体对于神明来说可能微不足道,但是对于个人来说,却是生命的支撑,道路的延续,他们还有好多的爱与感恩等待释放……面对命运的调弄,人类只能顺从屈服,任凭命运之神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能做的,只是将不会穷尽的灵魂达到制高点。
我看到有些人在用手机正大光明的拍张,这对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来说可能体会不到身临其间的尴尬无奈,他只是用自己无助的双眼看着镜头。我无法再继续停留下去。《新约》里说到:从善没有尽头,善良就是人生的目标,你永远也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人性本善,我宁愿相信他们是用照片去寻求资助,也不愿意相信他们将照片用来烨众取乐。人类,可能只有在遭受重大经历后,可能会惊觉生命之于自身的意义,可能会慨叹灵魂之于心灵的高度。
又回到熟悉的地方,在这里,我将度过我人生即将来临的两年,或者是更多年,与之前不同的是,我的心中多了一份感恩。我怀念曾经豁达坦然的朝气,更感念生命之于我无法承受之重。我想,人的躯体是可以穷尽的,但是人的灵魂却是冥冥无归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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